財團法人法律扶助基金會

【21周年茶會同仁分享】1
在資力審查中看見媽媽最後的擁抱

文／劉宗婷律師（法扶宜蘭分會執行秘書）

編按：本系列為法扶21周年茶會活動同仁分享，紀錄同仁服務時所見的動人瞬間及協助心情。

她走得很慢，一步步靠近我。那是一個普通的工作日，在法扶的接待處，人來人往，我正在整理資料。抬起頭，她站在我面前，微微低著頭，眼神裡有一種熟悉的哀傷，卻又透著一絲堅定。

「妳記得我嗎？我來過法扶……妳對我說的話，我一直記在心裡。」

她的眼眶泛紅，而我在那瞬間，也愣住了。腦中畫面迅速倒轉，我知道她是誰。

幾個月前，在審查室，我第一次見到她。

那天，她帶著孩子，靜靜坐在角落。身形瘦弱、眼神空洞，整個人像被生活壓垮了一樣。她低著頭，一言不發，緊緊抱著孩子。我們那天審的是一件家暴離婚案。她想離開一段長期施暴的婚姻，想帶著孩子活下去，但她也很清楚，這條路會很難走。

在審查她的財力資料時，我們發現一筆特殊的金流：存摺上顯示她曾收到一筆匯入後不久又轉出的金額——一百萬元。依規定，這筆金額需查明用途與歸屬，才能判斷是否符合法扶資格。

她拿出一張轉帳證明，語氣幾乎聽不見：「那是媽媽生前轉給我的……她說，如果我走不下去，這筆錢可以讓我有地方住……」

我們一時沉默。那不是一筆普通的匯款，而是一位母親對女兒無聲的愛與保護。

「但後來呢？」審查委員溫和地問她。

她抿著嘴，終於抬起頭，眼眶裡已滿是淚水：「媽媽過世後，我哥哥說那筆錢不是我的，要我還回去……我不想再吵，就轉回去了……」

那一刻，整個審查室都安靜了。文件還在我們手中，但我們的心早已揪緊。我們每個人都知道，那筆錢不是單純的存款，那是她母親用盡最後一點力氣為她留的退路。也是一種無聲的支持：即使整個世界不站在妳這邊，我還在。

審查結束，她站起來準備離開。我忍不住追上她，遞給她一張面紙。我知道我無法幫她對抗所有不公，但我至少能讓她知道，她不是孤單一人。

我對她說：「那一百萬，不只是錢，那是妳媽媽留給妳的愛。她知道妳走得辛苦，所以想幫妳留一條路。妳也是媽媽了，妳更要記得：對妳的孩子來說，妳是不能倒的那個人。」

她聽著，眼淚止不住地流。我又說：「妳可以哭、可以怕，但妳不能放棄。妳媽媽的愛，沒有離開過妳。我們一起勇敢，好不好？」

她點頭，哽咽著說：「我會記得妳說的話，謝謝妳。我會撐下去。」

那一幕我一直記得。只是沒想到，這麼快就又見到她。

示意圖片(ChatGPT協助創作)
 

這次她來，是因為離婚訴訟對方反過來對她提告，要求損害賠償。案件比想像中更複雜，法律攻防持續延燒，但她的狀態，卻和幾個月前完全不同。

「我會害怕，真的會怕……」她坦白說，「但我不會再逃了。因為我知道，有人曾經相信我，也鼓勵過我。妳那天跟我說的話，我一直記得。」

她開始學著面對法庭，學著與律師溝通，學著保護自己。她說：「我想讓我的孩子知道，媽媽沒有倒下。媽媽還在努力，也會學著變勇敢。」

我看著她，一樣是淚眼婆娑，但眼神不一樣了。她的眼神裡，開始有光。

那一刻，我的眼眶也紅了。

在法扶，我們每天面對的不是冷冰冰的法律條文，而是一個個渴望被理解、渴望重生的人。他們身陷困境、徬徨無助，但願意踏進來尋求幫助，這本身，就是一種了不起的勇氣。

我們不能替他們走完每一步，但我們能陪他們走那最難的幾步。我們能讓他們知道：「妳不是孤單一人。我們在這裡，不只是提供法律協助，我們也看見了妳的傷、妳的痛，還有妳努力撐住的勇氣。」

法律，有時候不是讓人「打贏官司」而已，它是一種「讓人不被打敗」的力量。

如果你問我，這份工作最重要的是什麼？是專業嗎？是制度嗎？這些當然都重要。但在第一線，最重要的，其實是我們對人的尊重與共感，是我們願意傾聽一個個不完美的人生，然後說：「沒關係，我們來想辦法。」

那位媽媽走進法扶的那天，是她人生谷底。而她願意再來一次，是因為她在這裡感受到，不只是幫助，更是溫暖。

這，就是我為什麼堅持在法扶工作的原因。

我們無法保證改變所有人的命運，但如果我們能讓一個人，在最絕望的時候，感覺到一點點光，那就值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