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團法人法律扶助基金會

貧困觀測站41
統計數字的富國 體感貧窮的台灣 

文／簡錫堦 （反貧困聯盟召集人）

我國近年經濟成長率高於全球平均，但民眾卻因實質薪資下滑，而感受不到經濟成長的成果。台灣累積經濟成長率高於韓國、美國、日本，每工時實質薪資累積成長率高於美國、日本，卻低於韓國。十年來，台灣基本工資時薪累積調幅僅調高59.1%，遠低於南韓的89.3%。台灣企業大多賺錢，但分配予勞工的報酬卻未同步、等幅成長，反觀韓國分配給勞工的報酬成長速度高於獲利。  

主計總處公布的資料統計顯示，受雇人員勞務報酬分配占國內生產毛額（GDP）之比重，從2012年的45.77％逐年下降至2022年的43.87％，相對同一期間企業營業盈餘占比，則是從31.82％持續增加至36.41％。由此說明，受雇人員勞務報酬分配未能落實公平，使得受雇人員迄今難以擺脫低薪資泥沼。  

台灣人均GDP已穩居4萬美元的高所得行列，半導體產業在全球供應鏈更是樹立難以撼動的關鍵地位。然而，這份看似光鮮的榮景，只有高科技員工及炒股者獲利，卻沒有讓多數民眾生活獲益；造成青年世代的焦慮、家庭在育兒和房貸上的沉重壓力，顯現「統計上的富裕」與「生活中的貧困感」之間的巨大落差。富的是GDP，不是一般人的荷包。  

台灣人均GDP 雖逼近歐美國家，但薪資中位數卻僅約其六成，超過七成的勞動者身處低薪服務業與傳統產業，無法分享到科技業成長帶來的收益。畸形的成長，不公平的分配，勢將累積社會的不滿。  

CNN戳破台灣低薪隱憂   

連外媒CNN都看不下去，直說台灣薪資落後日韓30％。學者分析，台灣高科技獨強，但未帶動內需薪資，導致貧富差距加劇，台灣人均GDP將破3.8萬美元，超越日本的3.3849萬美元、韓國的3.5563萬美元，但平均薪資卻與日韓差距至少三成。CNN報導點出另一面向：薪資停滯、所得差距加大，多數民眾對這波榮景「完全無感」，「經濟變好」難以反映在日常生活。這篇報導引起PTT股板大量回應，不少人直言台灣已形成「兩個世界」，深感不安。  

若依照年收入低於「可支配所得中位數六成」為標準，台灣真正生活在貧窮線以下的人口大約有12%~13%，相當於280萬到300萬人。反觀政府現行救助名單，低收、中低收入戶合計僅50萬人獲得補助，數字之間有超過250萬人的貧窮黑數，「這些人沒有被統計到，也沒有被幫助到。」  

本專欄第一篇文章《從貧窮定義檢討政策排除》，評論我國貧窮的定義是依「最低生活費」來界定，所得低於可支配所得中位數的60%者即為貧窮。「中低收入戶」則是採「最低生活費」1.5倍計算，但不得超過全國中位數。2019年審核通過的全國低收入戶人口為30萬人，以此認定為法定貧窮人口，約占全國總戶口數1.64%、全國總人口數1.27%，貧窮率不到1.3%。臺灣是全球貧窮率最低的國家，遠低於美國的17%、英國的12.3%、加拿大11.4%、紐西蘭8.9%、德國8.2%；比照和我國相類似的社經條件，韓國貧窮率 16.7%，日本15.7%，台灣貧窮率比起日韓，還不到十分之一。人民僅看到亮麗GDP數字，撐起美好政績，任令統計黑數掩蓋貧窮的事實，蒙蔽真相，恐積累與惡化社會危機。  

示意圖片(Image by Steve Buissinne from Pixabay)

台灣應以美國稅制不公為殷鑑  

美國是資本主義的領航者，台灣西化的導師，思想價值觀以及經濟、稅制皆深受其影響。觀察美國租稅發展的歷史：1930年至1950年平均最高邊際所得稅率為78%；1951年至1963年為91%；20世紀中葉時，高額遺贈財產被課徵幾近充公的稅率，1941至1976逐年降至80%。  

1942年小羅斯福總統為了戰後的重建，針對稅後淨所得25,000美金以上者課徵94%的稅。到了雷根總統在1986年大幅降稅，實施工業國家最低的「最高邊際稅率28%法案」，從90%降為28%。理由是捍衛財產權、推動經濟成長，讓利潤最大化，租稅也要最低化，認為是經濟發展的引擎。  

伊曼紐爾．賽斯（Emmanuel Saez）與加柏列．祖克曼（Gabriel Zucman）兩位出身於加州柏克萊經濟學學者，合著《不公義的勝利 The Triumpm of Injustice》論資本主義與租稅正義的民主激辯一書，解析資本主義如何走向租稅敗壞之路。全球化之後，興起「租稅庇護所」（Tax Shelter）的租稅天堂，各國政府對金融不透明束手無策，製造「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課到有錢人的稅」假象，而一步一步降低稅率。  

有錢人在境外免稅天堂成立空殼公司，用來逃避美國的稅收。直到2016年巴拿馬文件揭露他們用來逃避遺產稅、資本利得稅、一般所得稅、財富稅、企業所得稅、跨國利息、股利和授權收入等稅收，造成政府稅收損失，有錢人更有錢，侵蝕其他人利益。  

臉書創始人祖克柏多年來將盈餘轉移到租稅天堂開曼群島，規避數十億甚至數百億美元的稅負，他個人的有效稅負近乎零。谷歌公司在百慕達成為租稅居民，2017年百慕達谷歌控股公司營收逾227億美元，百慕達稅率為零。美國跨國企業海外盈餘高達60%都是藏在低稅負國家，如馬爾他、愛爾蘭、開曼、百慕達、盧森堡、新加坡。  

以降稅來減少逃稅的奇怪思維 

1985年到2018年全球平均法定企業稅率降了逾半，自49%叫到24%。1995年至2000年川普稅改後股利稅減少一半，從39.6%降至20%，遺產稅由原本最高一級為50%，降至12.5%。但勞動所得稅率卻從29%竄升到37%，租稅改革後資本被課稅率遠低於勞工的稅率。致使聯邦企業所得稅稅收總額減少了45%。  

我國稅制以美國為師，稅制設計雖有累進稅制，但因對有錢人過多的「租稅優惠」，例如不課徵證劵交易所得稅，賺了數千萬數十億的有錢人都不用繳稅，只需繳0.3%的「證劵交易稅」，錢滾錢的炒股是有錢人致富主要來源卻免繳所得稅？土增稅和房屋稅不按時價徵收，而以「公告地價」「設算房價」只是實價的20%至40%，侵蝕稅基，炒房暴利卻繳極少的稅，怎算公平？  

個人綜所稅「薪資所得」項目占近75%，成課稅主體，承擔極大部分的稅負。所得稅法定稅率最高40%，但富人因享有過多減免稅，有效稅率（實質課稅）僅5%，相當於受薪者最低稅率，租稅不公平至極，與美國相較實有過之而無不及。

富人賦稅太低，導致我國租稅平均負擔率僅14.7%，這是2024年的統計也是26年來的新高，卻仍比美國的19.1%、韓國20.4%、日本21.2%及其他歐洲國家介於20%至44%來得低的原因。  

租稅改革落實分配正義才是解方  

取消對有錢人過度的租稅優惠，有所得就需納稅，重整稅制正義，強化囤房稅制，遏制炒房暴利，增加公共住宅供給，改善租屋市場環境，提供青年合理的居住選項。化解高房價民怨之首的社會危機。  

租稅大力改革，國家財政充裕始能建構「社會民主體系」，仿效北歐強化社會安全網，提升教育、托育、醫療照護，解決貧困者的生活困境，甚至規劃實施「無條件全民基本收入」，互助利他的社會，團結鞏固民主福利體制。當薪資、居住、教育、健康與社會安全網都能得到全面改善，台灣才可能真正從官方統計上的繁榮，邁向讓人民心中有感、生活有依靠的「體感富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