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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佈日期:2026.01.26
更新日期:2026.01.26
貧困觀測站42
容忍不公平的慘痛代價
文/簡錫堦(反貧困聯盟召集人)
每年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召開前一天,非政府扶貧組織樂施會(Oxfam)都會公布一份報告。今(2026)年發布的報告,直指去年全球億萬富豪去年突破3000人,財富增長速度是前五年平均的三倍,總財產飆升至18.3兆美元,創下史上最高水準。去年億萬富豪的財富增加了2.5兆美元,相當於全球最貧窮41億人口的財富總合1。
樂施會報告主要引用全球不平等資料庫(WorldInequality Database)和富比世(Forbes)等學術研究資料。說明這波財富激增與川普的政策有關,他在第2任期削減稅收、保護跨國企業免受國際壓力,並放寬對壟斷行為的監管審查。而人工智慧(AI)公司估值飆升,也為富裕投資人帶來更多額外收益。
全球媒體超過一半由億萬富豪掌控,例如,特斯拉執行長馬斯克(Elon Reeve Musk)收購並重組社群媒體X(前Twitter)、亞馬遜創辦人貝佐斯(Jeff Bezos)擁有《華盛頓郵報The Washington Post》,以及法國富商波洛爾(Vincent Bollore)收購《法國新聞網CNews》、華裔富豪黃馨祥(Patrick Soon-Shiong)買下了《洛杉磯時報Los Angeles Times》、《聖地牙哥聯合論壇報San Diego Union-Tribune》等。億萬富豪對政治有高度影響力,其擔任政治職位的機會是一般人的四千倍。超級富豪利用財富獲取政治權力,重新塑造國家的經濟與社會規則,除了謀取自己的利益外,是否會損害人民的權利與自由,威脅民主制度,已經是目前國際社會的觀察重點。
樂施會呼籲各國政府,向超級富豪徵收更高的稅率,減少不平等。可惜全球僅有北歐挪威等少數國家徵收富人稅,而英國、法國和義大利等國曾討論類似措施。另一重要的是要建立「加強政治和金錢的防火牆」,例如針對遊說和競選的資金實施更嚴格的限制,降低金錢影響力。
法國著名經濟學家皮凱提(Thomas Piketty)表示,不平等「長期以來一直是全球經濟的顯著特徵」,但到了2025年已「達到必須立即關注的程度」,不應再容許不公平帶來的禍害。
不公平的代價
最近來台訪問的著名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約瑟夫·史迪格里茲(Joseph Stiglitz)指出,自由不應被簡化為「不受政府干預」,而是取決於一個人實際能夠做出多少選擇。他強調,貧窮、匱乏與結構性限制,會大幅壓縮人的行動空間,「站在飢餓邊緣的人,談不上真正的自由」。生存邊緣的人,選擇幾乎不存在,為了活下去,只能做必須做的事,而不是想做的事。
透過規範與集體行動,社會可以限制對他人造成傷害的行為,確保更基本的自由不被侵害。自由不是自然狀態,而是制度選擇的結果。
筆者重讀史迪格里茲2013年寫的《不公平的代價:破解階級對立的金權結構(The Price of Inequality),他開宗明義就說工作機會消逝、經濟成長停滯,不是全球必然的結果,是政府失能政策失當所造成。民主從「一人一票」變成「一元一票」,錢多的決定一切,像股票市場一樣股權多的來決定。這是1%的富人對社會洗腦,綁架政府決策,犧牲99%人的生計所造成的。
2008年金融風暴時,頂層1%人口取走了美國GDP成長的65%財富,2010年又取走了經濟復甦額外創造的93%財富。用政治遊說使政府放棄監督責任,造成金融風暴後,又稱保護大到不能倒的銀行,使其獲得種種補貼和利益輸送。財富逆分配造成政治、社會更不公平。
但在瑞典根據資本主義的規則,用不同的方式來處理金融危機,政府接管資本不足的銀行,程序與「破產」相當,立即有效解決,哪有什麼大到不能倒的銀行。美國歐巴馬總統說那是社會主義國家,政府不應沒收財產,反而鉅資補助不能讓他倒的銀行,卻不要求償還,才是圖利富人。
史迪格里茲痛批,資本主義不但未能履行所承諾的事情,卻留下沒承諾的東西,分配不均、環境汙染、失業。價值倒退到每件不公都可接受,卻沒人負責的社會。
金權結構的形成過程。富豪掌控了媒體左右言論,向大眾洗腦。例如說政府是無能的,政府應該「小而美」(已成為美國及我國人的價值觀)所以順利鬆綁管制,尊重市場機制建構自由經濟體制。國營事業是沒效率的應該轉變為民營才有競爭力;減稅可促進消費扭轉不景氣;讓有錢人賺更多錢可增加投資促進就業,使經濟加速成長,對每一個人都有利,稱為「下滲式經濟」才可達到普及均富。這樣的觀念,透過教育和媒體宣傳,成為一種理所當然對於金錢和富人的盲目崇拜,而忽略了財富累積被伴隨而來的分配正義議題,以及政府作為管理眾人之事的組織對此議題的重要責任。讓富豪憑著政治獻金,增進政商關係。2008年的調查,布希官員有310人、柯林頓官員283人卸任後轉任當國會或政府機構的遊說客。政治權貴混而唯一的組合,政府受親密關係的說客影響,政策偏向於富人,使政府失能。

對於金錢和富人的盲目崇拜是現代社會當中的迷思。(示意圖片)
Image by Domenico Farone from Pixabay
1980年推動全球化,教育回歸市場機制學費要反映成本,開始調高學費,歐美率先實施各國陸續跟進,我國也在1990年實施,我時任勞工陣線秘書長發起反高學費運動。同時《公營事業移轉民營條例》通過,中華工程、中鋼、台肥、中興紙業、台灣機械、農民銀行、交通銀行、陽明海運、台汽、彰化銀行、華南銀行、第一銀行、中小企銀、台北銀行、高雄銀行、液化石油氣供應處等等都相繼變賣。土地未照實價重估、房產依課稅設定值,其實可說完全賤賣給親密財團,從國庫大撈一筆財富,又可享公營獨佔的好處,令人扼腕。當年我聯合公營事業工會發起「反公營事業私營化---賤賣國產圖利資本家」,只保住勞工就業跟薪資,在大趨勢輾壓下回天乏術。
在「一元一票」的民主政治下,不勞而獲竊取暴利的「尋租2」,使富豪肆無忌憚的快速積累財富,貧富不均因而年年爆表,貧窮議題已成各國面臨的災難,但不公平的體制並未反省。
遏制金權政治刻不容緩
我國稅制不公平沉苛,也源自金權政治。在金權勾結下制定不公稅制,綜所稅73%課自薪資項目,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OECD)薪資項目只佔55%。我國富豪實際稅率不是40%,經由租稅優惠調整,稅率僅4%或5%,比勞工最低稅負還低。美國也是一樣,富人稅負比勞工低,金權政治的惡質剝削,可稱為「富豪累退稅制」。
史迪格里茲說這樣的發展只有兩條路的選擇:第一條路是1%和99%隔離,互不往來,像天堂與地獄的兩個世界,貧民窟和繁華世界生活於不同天地。富豪區必須依靠電網、警衛、甚至防暴部隊重兵護衛,才會覺得安心。第二條路是良性發展休戚與共,共同創造機會平等的社會,人人享有自由正義的生存權,分享經濟發展的果實。第二條路須關照別人權益留意共同福祉,才能理解有些事不是金錢能買到的,1%人的命運和99%是息息相關的。
學習澳洲、比利時和盧森堡那樣實施「強制投票」,對不投票的公民施予高額罰款,改變「一元一票」金錢操弄的假民主。政黨必須聚焦民生政策,重視民眾生活與公平社會,走向良性競爭,不再只靠動員基本盤來獲勝。
分配不均是可扭轉的。巴西前總統卡多索(Fernando Henrique Silva Cardoso)在擔任財政部長期間,1994年實施調整經濟結構的「雷亞爾Real」計劃,該計畫成功地遏制住了當時超高的通貨膨脹,使其獲得參選總統的威望,並以1995年-2003年擔任巴西總統。當時巴西分配不均是世界最高的國家之一,他大幅增加教育支出,照顧貧困者生活。他的繼任者左派的魯拉(Luiz Inácio Lula da Silva),更加擴大社會支出,減少飢餓和貧窮。改變窮人困境,縮短貧困差距。這是值得各國借鏡的成功經驗。
希望我國各政黨的政治家能效法巴西兩位總統,終結台灣貧困處境,破解階級對立,再創福國利民的社會新契機,讓國家光明永續發展。
註:
1.中央社報導〈樂施會:億萬富豪財富暴增 恐威脅民主與政治穩定〉
2.「尋租」,指透過操弄政治或經濟環境(如壟斷、關說、土地變更)來獲取利益,而非透過創造價值或生產產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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