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團法人法律扶助基金會

【貧困觀測站46】
從內心革命終結貧困 --非暴力革命的可能

文／簡錫堦（反貧困聯盟召集人）

終結貧困是世紀政治改革的大工程，須有澎拜的社會革命能量始能推動。例如一七八九年至一七九九年的法國大革命，讓法國根本性的改變，消滅特權，催生與生俱來的人權，革命因此成了傳統，共和主義成為法國恆久的選項。法國大革命是真正的群眾社會革命，其所留下精神價值比任何此前的改變都激進並擴及全世界。

二○一○年茉莉花革命，起源於一位突尼西亞街頭小販布瓦吉吉（Buwajiji），不堪警察欺壓而自焚抗議，悲劇事件在網路迅速傳開。引發長期忍受高物價、高失業率，以及對官員腐敗貪污的怒火，爆發「茉莉花革命」，示威抗議衝突加劇蔓延全國，突尼西亞總統本‧阿里（Ben Ali）逃亡沙烏地阿拉伯。阿拉伯世界有些國家民眾產生共鳴，紛紛走上街頭，掀起阿拉伯世界的革命浪潮，訴求「一個新中東即將誕生」，以「民主」和「經濟」等為主題的社會運動，被稱為「阿拉伯之春」。革命烈火延燒至埃及、利比亞、葉門、敘利亞、阿爾及利亞、蘇丹、茅利塔尼亞、黎巴嫩、伊拉克、巴林、沙烏地阿拉伯、阿曼、科威特、約旦、摩洛哥等國。後續效應至今尚未完全結束，截至二○二六年五月，阿拉伯革命已經成功推翻多個國家政權。

但法國大革命和茉莉花革命，也激起階級的暴力衝突，演變至今排外、族群衝突、民粹主義和民主政體的極權主義的興起。美國川普以利益治國的價值儼然已建構新的政治價值觀，川普主義靠選舉取得政權，煽惑自私自利價值，排除移民、白人優先、欺壓女性、悖離性別平等價值。以美國利益為由，推卸盟友防衛責任、退出《巴黎協定》、鼓勵石化能源並放棄綠能發展，放棄共同解決氣候暖化危機責任。縮減國際人道救援預算，左派進步價值一夕之間崩壞，致使全球政治、經濟、社會制度倒退，在終結貧困上大開倒車。

非暴力革命的嘗試

筆者長期致力於非暴力抗爭研究與培訓，三十多年來從工運、反核運動、民主運動、社會議題的抗爭，無役不與。策劃執行非暴力抗爭，例如郭倍宏闖關突破黑名單、100行動聯盟反閱兵行動，促使廢除刑法100條；嘉隆關廠女工採取愛與非暴力行動，爭取計件女工權益；發起「1101怠工一小時」糾正健保剝皮惡法；核四公投千里苦行志工培訓；「落選運動」成功拉下十一位財團立委；泛紫聯盟抗稅運動成功制定「最低稅負制」。國內紅衫軍百萬人圍城、野草莓學運、太陽花學運等訓練參與群眾，甚至赴香港培訓「佔中運動」演練非暴力抗爭，共計十三場次，包含學民思潮學生、天主教正義和平委員會志工、公民黨、民主黨幹部、社區組織等；以及支援泰國社運團體非暴力抗爭訓練。縱觀社會改革歷史足跡，台灣早已是非暴力抗爭實踐的模範，展現寧靜革命的民主成就。

但筆者始終擔心，若以階級運動來推動「終結貧困」，恐會落入「仇富」暴力輪迴，因而曾嘗試以非暴力抗爭革命來企劃運動。直到讀了馬克‧湯瑪斯（Mark E‧Thomas）在《下流世代 99%：Mass Impoverishment And How We Can End It》書中的啟發，奠定以「團結富足」的模式來推動的信心，這或許是更為妥切的路徑。早在我研究「瑞典社會民主的經驗」時，就主張仿效瑞典立基「自由、平等、團結」以「人民之家」做號召，來達到和平改革。湯瑪斯提出的「內心革命」重建價值觀的建議，引導全球團結「改造未來」「終結貧困」或許更為可行。

非暴力抗爭是台灣政治、社運和民眾的共識，是台灣改革運動的潛文化，採取暴力決不受社會支持，注定失敗。非暴力推動者必須是人格誠實的領導人，如甘地般素樸、無私奉獻，才能持續獲得信任。更深層地能像甘地做到「愛你的敵人」，發揮更巨大的影響。因為愛與道德、正義具有無窮的力量，能爭取到社會支持。面對不公義事件，採取不合作、不服從、不遵守其規範。政府雖擁有治理權力，但須人民授權才有正當性，若斷絕對他的支持，他就會陷入危機。

非暴力行動可採取罷工、罷課、罷稅、罷免、罷選、怠工、絕食、佔領、阻擾交通、靜坐、遊行抗議、拒買等諸多方式，但絕不能訴之語言和肢體暴力。自甘地非暴力抗爭啟蒙後，八十多年來全球政治、社會的變革，在訴求「推翻專制政權」或「爭取國家自決」的重大變革中，規模龐大且實質以非暴力方式進行的抗爭，達成其政治目標的比例甚至遠超過八成。

示意圖片（AI生成)

檢討貧困惡化原因及其後果 來警示世人

湯瑪斯在前述書中以圖解方式說明當前貧富不均，實起因於「財富過度集中、破壞民主」，並就其過程一一剖析。有錢人及其子女有機會受菁英教育，參與有錢有權社交圈，有能力追逐資本主義遊戲，收購媒體經營權，控制主導論述，影響民眾投票意向，認識更多政治人物，對政策有聽取及建議權，進而有決定遊戲規則的能力，再以政治獻金影響各政黨，直接控制立法委員。推動鬆綁管制、促成減稅、公營事業私營化，謀取暴利，增加更多財富。這是0.1%富豪才玩得起的遊戲，嚴重破壞民主體制，使貧富差距迅速拉大，其餘99%人民都處於看不到未來的痛苦。

以一九八○年至二○一五年為例，美國經濟累計成長147%，但薪資所得者僅增加1%所得。一九六○年代，大企業執行長（CEO）平均薪資是一般員工的三十倍，現在則超過三百倍。川普的稅改法案，根據稅務與經濟政策研究所（Institute of Taxation and Economic Policy）分析，預估該法案將導致美國二○二七年減少二○五○億美元的稅收，而額度中超過九百八十億美元（占47%）歸頂層1%分享，只有三十九億美元（僅占2%）給底層兩成的人口。而頂層減稅卻是底層的四百八十倍。政府一直在變小，租稅也越收越少，推估結局是現有文明將於二○五○年以前衰敗崩壞。

湯瑪斯並且預估科技發展到二○三○年，3D列印人體部位成功，器官移植僅服務於有錢人。基因編輯促進新植物、人類長壽、高智商的孩子，但也僅及於富人。量子計算進入電腦介面，人工智慧機器人自我生成，會超越人類智能。到二○五○年核融合示範電廠啟用，成為發電主流，富人是最大獲益者。阿茲海默症、糖尿病等任何重症即使能根治，但也僅服務有錢人。二○五○年機器人幾乎完全取代所有工作，進入「沒有工作的經濟體」，若以傳統經濟結構觀之，恐怕高達99%的大眾將面對「結構性失業」的無力困境，屆時，想用階級鬥爭打敗富人進行改革，幾乎是不可能了。

一場沒有受害人的革命

如果啟動內心革命，它會是一場沒有受害人的革命，用簡單可行的步驟來保衛民主，預防仇恨撩撥與民粹操弄，走向極端。民主才能讓經濟成長公平分享果實，再創第二次黃金時期。以「團結」和「豐足」的觀念，無痛的方式，改變思想打造更好的世界。

推行「進步的分配」逐漸降低社會不平均，底層90%人口收入將成長得比富人更快，但富人實質所得也會增加不致被清算變窮。富人也不再為競逐富人排行榜，成為超級富豪而炫耀。社會崇敬的是人格高尚的富人，其獲得歷史正面地位，並不亞於政治領袖的榮耀。窮人既得以獲較充足財富，富人卻能不擔心社會動亂而受害，群體生活在團結富足、減壓的社會，彼此放下成見，分享、互助與利他。二○五○年如能體現此番場景氛圍，每個人都能過上比現在更好的生活。

欲達此境界，有效的行動，必先捍衛民主的運作，建立新政。修憲確保政治權力分配不向財富集中，禁止法人團體政治獻金，資訊透明防止貪污，不得干預司法。根據事實而非謊言制定政策，態度明確朝向「團結豐足的未來」。經濟政策以解決大規模貧困為目標，確保公平分享經濟成長。

歷史的借鏡，一九三○年美國小羅斯福總統的「新政」，全民共同努力修復大蕭條的經濟、社會。從提高勞工就業和所得的改革開始，推行社會福利政策，落實分配公平保護貧困者的成功經驗，以及仿效北歐社會民主體制永續近百年成功造就均富社會的成果。

台灣民主生機活躍，蘊含誠信而包容的社會文化，兼蓄非暴力變革的豐富經驗，實乃亞洲最有可能實現此理想的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