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團法人法律扶助基金會

【貧困觀測站48】
戒嚴寒冬淬煉而出的台灣社會民主

文／簡錫堦（反貧困聯盟召集人）

見證北歐的成就，社會民主福利制度的建構，先決的條件須得政治民主化成熟，具社會民主理念的政治領袖推動，並有強大的工會支持做後盾，才可能成功。瑞典社民黨和工會的密切合作是其成功的因素，擁有強大勞工展現的民力影響政治，是為推動社會民主制度的主力。

嚴防勞工運動的國民黨政府 是社會民主發展最大障礙

台灣二二八事件、白色恐怖，旨在清除本土知識菁英和傾共的左派份子，防止校園及社會動盪。實施戒嚴，剝奪言論自由、集會結社自由，三十八年的戒嚴，台灣彷若「反共淨土」。校園不能讀社會主義書籍，連台大社會系、政治系也不能開這類「思想毒素」科目。

中國共產黨以階級鬥爭打敗國民黨，因而國民黨視勞工運動為毒蛇猛獸，嚴密監控、禁止工運發展。直至一九五○年依據《臺灣省勞工保險辦法》開設勞工保險，初期僅提供傷害、殘廢、生育、死亡及老廢等給付；住院醫療給付係於一九五六年實施，而門診醫療給付則於一九七○年實施。這是最早施行的社會保險制度，然就筆者看法，這種部分比照公保，攏絡勞工的做法，仍不脫效學德國俾斯麥以保險福利控制勞工的制度思維。

借黨外民主運動突破「工運的戒嚴管制」

面對國民黨對工運的打壓，一九八四年黨外政治運動力攖其鋒，在勞動節，由邱義仁、賀端番、顏嬿嬿、蘇慶黎、汪立峽、張富忠、范巽綠、郭吉仁和我共同發起、成立「台灣勞工法律支援會」。迴避「工運、團結」字眼，以「服務性社團」命名，避免招惹情治鷹爪打壓。當時美國祭出貿易法三○一條款，「以不當勞動的傾銷」施壓下，政府通過《勞動基本法》，適巧讓「勞工法律服務」具正當性。一九八八年易名為「台灣勞工運動支援會」，一九九二年更名為「台灣勞工陣線」，肩負勞工運動使命。

一九八五年，新竹玻璃董事長任和鈞捲款逃走，員工試圖前往省政府向省主席李登輝陳情，但遊覽車在半途就被情治單位攔下。勞支會接下這棘手案件，建議向行政院陳情，直接坐火車前來，再分組步行到行政院。在戒嚴時期群眾抗議是何等的禁忌，六百多位新玻員工突擊陳情，震驚情治單位。緊急調來憲兵和警察，布條被搶走，他們即從背包拿出小國旗害怕地搖著，反覆強調他們是愛國的工人。試圖用一面小小國旗來保護自己，眼前的勞工何其卑微，但已突破戒嚴時期的威嚇。

新竹玻璃員工的陳情書由當時省政府社會處長趙守博出面接受，新玻總經理承受不了壓力，在趙的見證下簽字同意員工接管工廠，雖然是短暫的自救營運，但仍創下由勞工經營的產業民主首例。

示意圖片（AI產生）

團結公營事業工會 擴大勞基法適用壯大工運實力

我國中小企業家數逾一百六十萬家，占就業人數八成，但雇用員工超過三十人以上者不及一成，多數均未達組織企業工會條件，因此企業工會組成率僅6%左右，工會在資源貧瘠環境甚難存活。不若歐洲工會上萬人或數十萬人甚多，而且職業工會串聯更廣，而台灣的「職業工會」大多只為辦勞工保險而成立，非爭取權益的假性工會。

我主張工運主力應在「公營事業工會」和「私營大企業的工會」，作為工運的火車頭，才能帶動全面性的工運活力。雖被其他工運團體批評是討好「貴族工會」忽視更弱勢的中小企業工會」。他們說相較之下，公營事業工會薪資、福利較優渥，不應是工運重點。但我認為大工會會員龐大，藉由理念教育，創造議題、賦於使命就可推動全國性議題，甚至改變政策，帶動中小工會跟進促成團結。

在數年間積極培訓工會，增強思想理念、創造議題、學習分析問題、策略訂定及行動計劃。並協助幹部利用工會改選時擊敗國民黨部操控，奪回工會自主權。中油、中鋼、台汽、電信、郵務、台電、台機造船廠、華航、全國銀行員職業工會一一成為自主工會。

勞基法實施初期，未依法發給加班費層出不窮，許多公營事業也如此。依民法第一二六條，加班費屬於「定期給付」，請求權時效為五年。也就是說，五年前未領到的加班費，過期了無法再追討。台汽工會首先發難，追討五年積欠加班費，勞陣協力串聯公營事業工會抗爭爭取，順利追討成功。展現串聯的力量，鼓舞各工會起而效尤。

勞基法一開始適用範圍只限於製造業勞工，像是服務業、國防工業、觀光旅遊業、資訊業、銀行保險業、環境保護業、加油業和醫療業等約二百多萬勞工被排除在外，無法納入保障，勞動人權就此被犧牲。

協助銀行員成立工會的幹部組織訓練，衷心期望他們能成為「擴大勞基法適用範圍」的主力。一九九五年國民黨為贏得總統大選，亟欲拉攏勞工選票，銀行員納入《勞基法》的推動過程歷經多次朝野角力與勞委會指定公告公告延期，有賴銀行員持續抗爭、遊說，使得此案成為朝野協商焦點，最終國民黨無力阻擋，銀行業最終於 1997 年 5 月 1 日起正式適用《勞基法》。此一事件是台灣勞動史上重要的一役，全國共有五百五十多萬受雇者受惠。

工運政治化的實踐

二○一○年為了抗議以色列對人道救援船開火，瑞典港口工會發起抵制來自以色列的船隻與貨物，不幫其裝、卸貨物。瑞典工會不只為勞工權益奮鬥，也常展現政治力，維護正義。

發展至今，台灣的工運仍停留於追求較好的勞動條件。其實放眼國際擴大視野，工會應以公民身分展現對國家、社會有所貢獻的利他精神，去影響社會體制。才可望成建構社會民主的主要民力。

故而，勞陣研發的組訓課程，密集在全國工會展開培訓，建立社會民主理念，讓各工會以思想領導運動，勞陣是所有社運中教育訓練最多最成功的團體。甚至民進黨、教師、殘盟、慈林、URM（Urban Rural Mission城鄉宣道會）、大學社團都紛紛邀請協助組訓，增加社運串聯的能量。

一九九五年立委選舉，勞陣發起拉下財團立委「反輔選運動」，邀集台大勞工社成員林宗弘、鄭力軒、魏希聖、何明修等依立法委員發言、表決紀錄，研判是站在公眾利益、弱勢權益發言，或是資本家的代言者。選定以劫貧濟富的《促產條例》、財團選舉特餐的《獎參條例》、財團減稅的《證交稅法》、資本家的人口販賣的《就業服務法》、富人免稅的《遺贈稅》、作賤勞工的《全民健保法》、修法無期的《勞基法》，藉以評定哪個是「財團立委」。印行三十萬本小冊到各工會散發，並以此舉辦宣傳、講座，引起熱烈討論與支持。

當時嚴正點名多位時任立法委員為財團立委，其中一位為無黨籍、一位為民進黨籍外，其餘皆為國民黨籍。被點名財團立委備感壓力，結果好幾位不敢參選，也有幾位因此落選。

此外積極串聯殘障聯盟、教師會、老人福利推動聯盟、智障者家長總會、婦女新知基金會、伊甸社會福利基金會、台灣勞工陣線、銀行員工會台灣聯合會、台灣促進和平基金會，共同成立「泛紫聯盟」。主打社會安全網、國民年金立法，遏止富人減稅的歪風，建立租稅公平體制。因而補強了社安網漏洞、促使國民年金迅速立法、終結促產條例富人減稅便捷通路、通過最低稅負制立法。

學習瑞典「社會役」制度，讓年輕人依興趣專長可選擇社會服務役、環保役、教育役、消防役、醫療役、農業服務役、原住民部落役。多元兵役發揮青年潛能，有利社會民主建構。並解決耶和華見證人信徒拒絕拿槍殺人的兵役困境。二○○○年台灣正式實施《替代役實施條例》（含社會役等類別），成為亞洲率先建立完整替代役制度的國家。

領導者具備非暴力與利他的修養，是鞏固社會民主與和平對話的重要基石，進而建立社會民主體制。社會主義倡議無產階級專政，是以仇恨資本家為動力，以暴力取得政權，常淪為極權政治。瑞典則以「人民之家」博愛利他的精神建立社會民主福利國家，值得台灣工運的參考。

回顧過去，我自己也有幸受加拿大URM推薦赴外接受訓練、獲授證成為「非暴力運動講師」，回台負責推動此理念。首次在「廢除刑法100條」運動實驗成功，之後嘉隆女工、勤翔紡織、全台1101怠工行動、反剝皮舉火把遊行、自立晚報記者罷工（報紙開天窗）、泛紫聯盟抗稅等等都以非暴力抗爭成功。並輸出此經驗幫助香港、澳門、中國社福團體、泰國社運團體。期待後繼者再創新推動，早日建立完善的「社會民主」體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