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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扶報報

【貧困觀測站50】中國不存在的三億人/簡錫堦

發佈日期:2026.09.29

更新日期:2026.09.29

【貧困觀測站50】
中國不存在的三億人


文/簡錫堦(反貧困聯盟召集人)

山田泰司是香港日語報及日經商務電子版記者,常駐於上海。他發現支撐上海人生活的,是廣大的農民工(泛指從事非農工作的農民),許多是來自安徽的農民。上海居民貶低安徽人,存有階級差異和歧視的偏見。認為安徽是盛產壞人的地方,三國志裡的曹操,以及現代國家領導人胡錦濤、李克強、江澤民的爺爺都是安徽人,壞人才有本事成共產黨大業。因此,引發山田泰司前往安徽了解的興趣,探究農民工的處境。

他寫了《不存在的3億人》,敘說漂流、貧困難以翻身的中國農民工的掙扎悲歌。在農村,貧困的農民如果務農只能顧三餐,滿六十歲才能月領年金人民幣六十元(約台幣二百八十元)。沒錢讓孩子受教育,看不到未來的希望。

毛澤東時代為了確保糧食充足,嚴格管制農民移居到都市。鄧小平實施「改革開放」後,製造業和建築業需要許多勞動力,才准許農民到都市打工,成為農民工湧進都市的人流。農民工的廉價勞動力,成就中國大陸招商引資的優勢,生產廉價商品是企業發展的競爭力。他們是城市受雇者中工作條件最差、環境最苦、收入最低的貧困群體。

很多家庭有一人或兩人前往上海或北京當農民工賺錢,孩子成了「留守兒童」,村莊只剩下老人、女人和孩子。中國國家統計局發布「農民工監測調查報告」, 二○二三年,中國農民工總數二億九千七百五十三萬人,農民工平均年齡為四十三點一歲,五十歲以上農民工占百分之三十點六。根據中國全國婦女聯合會二○一三年統計,留守兒童約為六千一百零二萬人,約占全國兒童比例兩成,即平均五個中國兒童中就有一個是留守兒童。由於與父母的分開而失去必要的行為學習和觀念的塑造,缺少父母的關注與呵護,導致留守兒童出現孤僻內向、情緒消極、自覺性差、膽小怕事等心理缺陷。

制度上的歧視

農民工的身份地位,介乎於「農民」和「工人」兩種「職業」身份,和兩種「階級」身份的中間。其「公民」身份在城市裡不被完整的確認,「憲法」及其它「法律」賦予公民的相關權利、公共服務和福利,在農民工身上卻得不到保障。畸形的戶籍與土地制度下,農民工無法享受和城鎮居民同等的公共服務與保障,難被城市接納,淪為國家二等公民。不能落籍,無社會保險不能享有教育和醫療照顧,如同出賣勞力的奴隸。

二○二三年統計六大行業,農民工的月均收入雖提升,最廣大的製造業農民工月均收入人民幣四千七百八十元(約新台幣二萬一千元)。仍難支應都市生活費用、養家活口,孩子的教育更是一大筆開銷。山田先生在書上描述,留守兒童有機會受教育的吳皋能成為技術員、陳善成為大學建築系學生、磊磊成為吹笛演奏者,都是家長拼命賺錢擠出學費栽培他們上學的成就,在貧困農村屬鳳毛麟角。

人民對不平等的焦慮正在加劇。特權家庭的子女不僅繼承財富,還繼承了有聲望的工作和強大的關係網絡。中國流行語「拼爹」, 是指一個對裙帶關係的尖刻說法,意思是「靠父親來競爭」,在台灣常被稱為「靠爸族」。出身農民工家庭的孩子只看到老爸拼命工作的「爹拚」,哪有「拼爹」成功的機會?另一個流行語是「縣城婆羅門」,諷刺那些通過壟斷關係和工作獲得地位的小鎮精英。

《紅色賭盤》作者是躋身中國年輕富豪之列的沈棟,他與妻子段偉紅,搭上溫家寶妻子張培莉的關係,得以進入中共高層的社交圈子,近距離地目睹共產黨紅色家族不為人知的豪奢生活。在中國只要有關係,就可修改規則,各主管部委皆有意識地留許多灰色條款,為特權、黨高官子女們預留好處,方便他們斂財獲取暴富。

二○一四年上海統計,上海總計二千四百萬人,有上海戶籍的僅約一千四百萬人,外來人口迅速增加近半,他們被埋怨促使上海道德低落,食安事件頻發,地溝油、以狐狸肉老鼠肉替代的假羊肉、病死豬肉、上海福喜食品事件(將過期雞肉賣到麥當勞、肯德基等速食店),引爆民眾恐慌。

政府強力「掃蕩違章建築」,目的是要把農民工趕出上海。因為上海已人滿為患,沒有餘力養農民工,試圖趕他們回家鄉。完全忘了二○○八年北京奧運、二○一○年上海世界博覽會,都是靠農民工勞力建設的。二○○九年中國產業工人作為一個群體,入選美國《時代》年度風雲人物亞軍。被稱為「世界經濟最强大的力量之一」,中國農民工佔城市產業用工量六成以上,成果輝煌。

二○一五年上海房價狂飆,薪資卻倒退到前一年的一半,政府沒有救濟或扶貧措施,反而強力打壓。當他們失去工作和住處,就淪為被驅逐出境的命運。例如以收廢棄物為業的鄭凱因為生活無以為繼,改賣水果,立即被新增的店家競爭而無法經營。改作清潔工、警衛,薪資僅三分之二或二分之一。離開上海後不久,因生活無著又潛回上海,重蹈覆轍仍無法謀生。

《不存在的3億人:漂流、貧困、難以翻身,中國農民工的掙扎與悲歌》是長居中國的日本記者山田泰司所著的紀實作品,記錄了中國三億農民工在都市夾縫中的生存困境。
示意圖片(AI生成)

鄧小平: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 逐步達到共同富裕

鄧小平說: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帶動和幫助其他地區、其他的人,逐步達到共同富裕。從鄧小平的「先富帶動後富」到習近平的「中國夢」,農民工仍死抱此夢盼望接下來輪到自己「富起來」。如今,中國的經濟增長已經放緩。台商外資紛紛逃走,工資停滯不前,工作崗位逐漸消失,社會向上流動的希望正在破滅,中國夢已經遙不可及。鄭凱還是一樣抱著「明天會輪到我」的夢,支持著他活下去。政治標語的魔力真是有效而可怕。

二○二五年,頻傳農民工威脅跳樓討薪的消息,走投無路以死相搏,他們絕望吶喊被官方視為極端手段「非法討薪」,擾亂公共秩序被行政拘留。農民工不僅未能分享經濟成果,反而陷入難以謀生的窘境,在城市邊緣苦苦掙扎,成為中共高官口中的「低端人口」,是「不存在的三億人口」,國家制定社福政策時往往遺忘他們。威權統治下的貧民,在高壓政策下無力反抗,難以改善自身的生活。

一九五○年代,台灣也有城鄉移民的另一種「農民工」。政府採用「福利保障」為誘因,實施「勞工保險」,給予傷病、殘廢、生育、死亡與老年退休等給付,是最早的保險制度,一九五八年再增加公務人員保險。之後又有農保和全民健保的實施,以及社會安全網的建構,保障人民基本生活和教育、醫療等基本人權,比中國更高明的政策。也是台灣比肩歐洲福利國的社會制度,展現民主治理的成功。

中國沒有選舉,也沒有民意壓力,雖稱為共產國家,但並未特別關照貧窮的勞工,若不加入「民主」要素,中國實難解決貧窮問題。北歐的轉型,社會主義轉向社會民主,使人民生活在幸福、互惠的均富國家,令人欣羨嚮往。人民心悅誠服維護福利體制,無須倚賴強迫性的「民族團結法」;以監控威逼與跨國執法懲罰對黨對國家政策的批評者,讓人民生活於恐懼不自由的境地,違背現代國家良治的標準。政府的存在是為了保障人民的基本權利,而非剝奪安全感與自由。

面對人數龐大的農民工議題,中國實應打破戶籍二元壁壘、落實財政公平分配與勞動者尊嚴,將地方財政支出用於外來人口的教育、醫療等公共服務。完善社會福利造福人民,從而建立「社會民主中國」才可能終結貧困,成為令人敬仰的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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