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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從原住民獵人眼中看見法扶的樣子/馬千里
  • 從原住民獵人眼中看見法扶的樣子

    文/馬千里(法扶台東分會同仁)


    我想說的心內話,不是扶助案件量的大數據,也不是司法改革國是會議結論下的法扶未來的扶助盛況,而是從一位熟識的原住民獵人身上所感受到的感想。

    獵人叔叔的故事

    潘志強先生,Pinuyumayan(卑南族),一位來自Likavung(利嘉部落)的獵人,也是擁有豐富的山林知識、敬畏土地與祖靈、活出部落生活樣貌的現代人,一位令我敬佩的獵人長輩。

    過往假日回到老家,時不時聽到家父提及「你那獵人叔叔,前幾天上山打獵,打到山肉就留了後腿送來給我」,言談中滿是對他這位小老弟的肯定與讚許,肯定他仍遵循傳統部落生活中的狩獵文化,沒有遺棄山林的知識與分享的能力,讚許他活出卑南人的獵人精神依舊受到祖靈青睞,所以願意賜予他山肉帶下山來。

    偶而見到他倆聊起打獵的趣聞,十分缺乏狩獵經驗的我,總是在一旁默默地藉由他們對話,神遊山林間的獵徑與黑夜中,彷彿自己也扛起獵槍,回應著我血液中的基因,真正的成為我先祖留給我的模樣。

    然而,我的獵人叔叔潘志強縱使馳騁山林無礙,終究難逃野生動物保育法的法網恢恢呀……

    民國103年2月21日晚間10時許,他配帶頭燈之照明設備獨自進入林區內,手持土造長槍一把(另經檢察官為不起訴處分確定),獵得保育類野生動物山羌2隻。嗣於翌日(22日)凌晨1時25分許,在臺東縣卑南鄉溫泉村某產業道路上,遭警“獵捕”(當年原住民獵人,一直都是槍砲及野動法很重要的業績來源)。

    打獵就好像呼吸一樣

    本案由法扶一路從第一審扶助到向大法官會議聲請釋憲案。記得104年時任專職律師的周漢威執行長、及現已轉任法官的梁家贏前專職律師特別來到台東,與台東分會前執秘陳采邑律師等人,針對潘志強違反野生動物保育法的釋憲聲請案,與潘志強間展開了對話。在他們與潘志強訪談的對話中,其中有一段話特別讓我印象深刻,記得潘志強說道:「打獵對我來講,就像呼吸一樣,你很難不呼吸吧!我血液裡頭好像有一股力量一直在驅動著我,讓我回到山林狩獵;我想除非中華民國的法律判我死刑,要不然我還是會繼續上山打獵吧!」聽起來多麼悲壯與無奈,這是一位獵人的內心出流露對於傳統文化與現行法律扞格所生的無力感,這話說得我內心莫名悸動。


    王光祿案非常上訴最高法院(2016.11.29)

    要不上法院,要不上醫院

    因為釋憲案之故,潘志強與一同聲請釋憲案的布農族獵人王光祿先生成了同一陣線的戰友,還記得陪著這兩位獵人在台東機場等候飛機前往司法院召開記者會前的一個畫面,兩位獵人都是生平第一次要到台北開記者會,而且記者會的主角是自己,所以難免緊張不已,於是乎一開始,相鄰而坐的兩位獵人客套的為彼此打氣,我則坐稍遠,讓兩位獵人可以儘情交換意見。聽到兩位來自不同民族的獵人聊起狩獵的事,一路談到日治時期的先祖們所用的獵槍,還比他們現在用的土造槍枝還進步,不免苦中作樂一番。

    兩人聊天到一半時,潘志強轉身說對我說,還好法扶有幫忙我們這些獵人上法院,不然連喜格釘後膛槍都不能用,獵人打個獵,要不然就是要跟警察諜對諜,不然就是真的等哪天發生膛炸意外!那種要不上法庭,要不上醫院的法規限制,真的很草菅人權。

    不再成為黑五類的獵人

    潘志強聲請釋憲案,最後雖然大法官不受理,但在聲請釋憲前後的那段期間,我感受到了這位獵人叔叔的改變。他說以往,部落獵人在談到狩獵話題時,除了熟識的親友,否則多避而不談,因為可能因此招惹警察上門。所以在部落,獵人成了一種黑五類的概念。有些部落的長輩,為了不想要再過那種常常收到傳票的日子,乾脆放棄了狩獵的慣習,也不願再傳授狩獵知識給孩子,以免他們重蹈覆轍,背了前科過一輩子,再榮耀的傳統也成了現代階下囚。但這幾年,因為看到媒體報導族人捍衛狩獵文化,加上法扶律師們提供族人在法律上攻防的後盾,讓部落裡的人更勇於主張狩獵文化的權利,也更認同實踐狩獵文化的獵人,他特別強調「現在在部落裡,我可以正大光明地談起狩獵,連警察看到我打招呼都會喊我一聲:獵人!我真的很謝謝法扶」。

    雖然法扶最終沒有為他拿下無罪判決,但在潘志強這位獵人眼中,透過法扶團隊在不同狩獵案件的協力過程中,一而再地讓主流媒體傳遞出原住民狩獵文化即憲法保障多元文化的一環,文化抗辯的主張也讓部落自覺意識抬頭,更加了解狩獵文化不是罪,讓狩獵文化實踐者-原住民的獵人們能從污名中逐漸解脫,這才是獵人潘志強最在意的事啊!而這些,就是他眼中的法扶的模樣,你能看見他的看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