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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的扶助個案-等一紙裁定,似蝶飛逝/張桂芳律師
  • 等一紙裁定,似蝶飛逝

    文/張桂芳(法律扶助基金會新北分會專職律師)


    從前手律師接過C先生的債清卷宗,還沒開過任何一庭,已是滿滿的面談紀錄和書狀附件。文字資料清晰地刻畫出一個寂寞憔悴的身影:C先生為了協助孩子創業,向銀行借錢投資失利,因而背債度日,利息愈滾愈多,多到弄不清楚還債還是還息;開計程車養家,因長期姿勢不良,造成頸椎、腰椎和脊椎病變,也同時造成該部位的神經壓迫,須接受脊椎減壓暨內固定手術治療,另有右側股骨病變,沒有辦法再開車,家人卻在這時選擇離棄。

    除了開車以外甚麼都不會的C先生,只好退了勞保領退休金養病度日;退休金用完了就靠政府低收補助、身心障礙補助還有宗教團體定期或一次性的小額急難救濟金過日子。原本住在汐止郊區,由於出入沒有大眾工具,又須依柱枴杖步行,頻繁的就醫累積成無法負荷的交通費用,C先生只能搬家來到松山區邊緣的舊公寓地下室,離廟宇、教會都近,時不時可以拿些救濟物資,省點生活費;教會的牧師偶而也來看望協助,給點感情支持。

    為了不增加C先生的負擔,我和C先生先以電話會談,報告變動扶助律師的原因,並回覆我對申請案件的了解以及處理方式。第一次見面就在法院,債務人與最大債權人的調解程序,協調室內彼此行禮如儀的完成必經程序後,我跟C先生說明繼續接下來的程序將準備的資料和各階段繁瑣的聲請書狀,C先生瀟灑地笑了笑,把手一揮說,反正我幾乎甚麼都沒有了,也沒有收入,還不斷看病,真的沒辦法還錢了,能還的一條命而已,還有甚麼呢?都麻煩律師幫忙了。還記得那天,寒風刺骨,台灣的冬天不下雪,卻總比下雪的國度還讓人感到冷冽。

    扶助律師陪伴處理程序如列車節節闖

    債清事件是一個階段一個案號的轉換,從司消債調字第N號、消債清字第N號、司執消債清第N號、消債職聲免字第N號、消債聲字第N號,…….就像一輛行進中的列車,律師必須扶持著受扶助人從第一節走到最後一節,才能下車。每轉進一節車廂,都要從沉重的行李箱裡撈出適當的配備,通過檢查,才能得到一紙裁定加一紙確證,作為下一節車廂的入場券。每拿到一張入場券,我就打電話給C先生,告訴他我們接著要進入下一個程序了,請他準備存摺最新一頁影本、最新診斷證明書、…….等等。跟他要存摺最新影本,他會像老人家一樣生氣說:阿那本都沒有新的紀錄了為什麼要一直刷?跟他要診斷證明書,他反而像小學生一樣興奮說:我某月某日開了刀,我拿最新的給妳!有時候好幾天連絡不到人,然後接到他的電話說,律師不好意思,前幾天我住院開刀了,後來住院開刀前他就記得先打電話跟我報備,怕我找不到人。診斷證明書的病名一張比一張嚴重,從神經與骨骼疾病演變為心血管疾病;:範圍從頸椎脊椎病變擴散到腰肌、骼動脈、主動脈等膿瘡與腫瘤。

    無人歌詠的杜鵑花謝

    還記得准予清算裁定中曾寫道:「....聲請人雖罹患多種疾病,惟台北市內大眾交通工具發達且活絡,並多設置人員及無障礙設施服務身心不便之民眾,聲請人復未提出僅能搭乘計程車往返出入之證明,況聲請人理應節度開支,戒除奢迷生活,是本院審酌聲請人每日自其台北市松山區○○○住處前往○○○醫院就醫6次,每趟搭乘交通系統花費14元(自捷運○○站自捷運○○站),其交通費應以84元計算……」我想起來調解時那痀僂的身影、蹣跚的步伐,為節省房租而住在家徒四壁的地下一樓,恐怕連家門口那段樓梯都是沉重的負擔,如果需要補資料,必要時我還會麻煩助理親赴C先生家,協助刷存摺最新頁、收取文件,這樣孱弱的身軀有就醫需求時,應步行將近2公里乘坐捷運來回才不叫奢糜生活嗎?三月的杜鵑壯烈的開著,不過杜鵑花謝後像滿地亂丟衛生紙的慘狀,怪不得櫻花凋零的美仍有人歌詠,杜鵑花也就只能在盛開時從人們的記憶中謝幕。

    4月底,已是春季之末,C先生拿到第二節車廂的入場券,開始清算程序。債權銀行們不客氣的陳報了400多萬的債權,其中利息已經遠遠高過本金,我把其中超過5年的利息砍掉,債權額降為不到300萬,嗣後法院更正為債權表為300餘萬,清算程序在蟬鳴唧唧的8月底夏末結束。

    在進入第三節車廂之前,C先生除了後股腔也出現膿瘡,更動了主動脈支架置入術,亮起了生命岌岌可危的訊號。免責事件是債清最困難的一關,法院除了審查書面資料,還會開庭審理,並要求當事人在法庭上面對法官與債權人說明答辯之事實與理由。有相當比例的聲請人,在此被糾出有消費者債務清理條例第133條或第134條所定的8款事由,因而提早下車。正如C先生前一庭的一對夫婦,在法官犀利的提問下支支吾吾,一臉心虛,在11月的仲秋仍大汗淋漓。我則庭呈答辯狀,告訴法官C先生很期望自己出庭說明財產狀況請求准予免責,但因膀胱鏡手術剛做完過於虛弱且極易感染,且開庭前因再接受經皮腎積水引流,且醫囑須至心臟科門診追蹤,是以只能委代理人到庭,除請法院卓參本件已合於法定條件應准予免責外,並請法院酌量聲請人身體狀況,盡速裁定,免除其所剩不多之風燭殘年仍有負債之壓力與遺憾。這一句,我已在各類陳報狀、聲請狀上懇求過無數次。

    走完人生免責裁定最後一節列車,光榮下車

    准予免責的裁定在隔年隆冬1月寄來,電話那頭的C先生的聲音好虛弱,但好高興,其實他曾經在接到清算程序終止裁定那天就提早喜極而泣了,謝東謝西把全世界的人都謝了一遍,知道後面還有免責程序要走,他楞了好久好久,然後幽幽嘆了一口氣。這次我實在捨不得打斷他的欣喜,告訴他無論如何這些債務一筆勾銷了,往後的人生不必為債而惱,我不記得他問了幾次,真的嗎?真的嗎?這次是真的嗎?也不記得他說了幾次太好了,只顧著請他一定要好好保重身體,尤其一個人住,有不舒服一定要跟家人、朋友求救。然後我火速寫了復權的聲請狀,殷切的盼望法院相對的回應。准予復權裁定、裁定確定證明書,各車廂入場券全部蒐集完成,清算這一列車,C先生完勝,光榮下車。雖然又回到淒冷的寒冬,灰藍的天空色調彷彿沒有變過,今年的心情,應該和去年很不一樣吧1

    數日後,助理突然接到C先生家屬的電話,表示C先生已於日前仙逝,是否還有債務問題要處理?我告訴家屬,C先生的債務已經全部清算並免責了,請他們不必擔心,並詢問C先生過世的日期,查對了一下,正好是復權裁定確定的次日。C先生在人生的最後一節列車,拋去了糾纏他大半生的莫名巨債,無負擔、無遺憾、堂堂昂首的奔馳著,痛快而自由的下車了。我眼前的復權確證,和C先生的笑容交錯在一起,無風卻翩翩飛起,就像蝴蝶一對純白的翅膀,輕舞著尊嚴與自由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