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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這個世界會不會變得更好?/彭子玲
  • 這個世界會不會變得更好?

    文/彭子玲(烏犬劇場)


    編按:

    本會新北分會與烏犬劇場自2016年起合作辦理烏來部落戲劇營隊活動,本文為烏犬劇場彭子玲小姐對於一路籌劃辦理的感想,與大家分享。


    【摸著石頭過一條需要耐心的河】

    在認識聰賢哥、克威、楊咩、采邑...等法扶的朋友們之前,我與法律有一大段距離。我大學主修心理學 ,畢業之後進入到劇場領域工作,過程中沒上過法庭、沒有與人有財務糾紛、去社運場合也幸運的沒被抓走過、最多就是有去警察局報過東西被偷的案件,對法律的領域實在是很陌生。但聰賢哥打開了我對於法律底下的另一層認識,他說:「像我們新北的案件很多,未來也只會越來越多,如果想讓社會變得更好,只是處理案件是不夠的。要回到更根本、人最一開始為什麼會遇上法律問題、回到生命本身,所以生命教育是我想做的事。」這感動到我,也讓我更知道我可以做什麼。因為我所學的心理學也並非只是在談人的潛意識,而是去理解人是如何在體制、結構中被綑綁?又如何能回頭看見自己、長出自己生命的能動性。

    在共同的理念下,我們一起去尋找行動的各種方案。法扶帶著我們認識各種需要幫助的族群、帶著我們認識很棒的律師、帶著我們進入到不同的地方,而我們則是把劇場當做是一道橋樑,讓人不是生硬硬的去談法律、談生命,反倒是透過好玩的遊戲、豐富的故事來連接不同的人、打開人更寬廣的視野。2016年我們開始進入到烏來部落,舉辦給青少年的戲劇營,就是一個行動的開端。

    進入到烏來部落之前,新北分會與我們只是先選定烏來這區域,看看從哪一個地方能夠切入、能接觸到原民的孩子,但跑了很多次烏來都無功而返,大概跑了好幾個月,才終於找到烏來教會。透過教會,我們認識了烏來部落。而這只是第一個關卡,因為最初在部落要辦青少年的戲劇營隊,根本沒有孩子要報名。

    城市比較多的都是屬於核心家庭,但部落不同,一個部落就是一個家,每個部落都有不同的生活習慣、文化、潛在的規則...等。我與他們有很大的差異,差異需要了解、了解需要時間與耐心,因此在真正進入部落之前,新北分會與我們又花了半年的時間,從有共同的理念到真正開始辦營隊,也過了快一年的時間。就像摸著石頭過河,我們還真不知道彼岸會是怎樣的光景。

    【看見美麗又脆弱的靈魂】

    弱勢只是一個字眼。但打開這字眼底下,是一個複雜的經濟、文化、歷史的結構性光譜。我記得有次在營隊裡有個孩子玩到一半忽然哭泣,才知道他每天都在擔心他生病的外婆,他的外婆半夜會睡不著,常常咳醒,他自己聽見咳嗽的聲音也跟著睡不著。再繼續了解下去,就會明白他的外婆之所以睡不著,是因為外婆擔心著自己在外地逃跑的女兒,也就是孩子的母親。

    有很多孩子的爸媽都不在身邊,有的因為生病而離開、有的因為在外地工作,只能寄錢回家。孩子們在烏來老街打工、在士林夜市打工、在便利商店打工,這些都只是生活的一部分,很習以為常的一部分。有的孩子忽然在營隊曠課,因為前一天在家裡被媽媽處罰到半夜,這也是生活的一部分。

    這些故事也讓我想到在另一個不是烏來的營隊,也是透過法扶介紹的高關懷營隊的孩子也是這樣。這些孩子有的被領養後並沒有被好好照顧、有的孩子有好幾個繼父、有的孩子還在父親節時跟自己爸爸到法院報到。聽見這些故事,會先從心底湧起一份無力感,因為會質疑自己能做些什麼。我不能給孩子的家庭一份有穩定收入的工作、我也不能代替孩子的父母每天照顧他們、我不能改變這地區的經濟產業結構、我不能代替孩子去經歷他們自己的人生。

    我只能盡我所能,更去了解孩子的世界、去看見他們世界裡的美麗與哀愁,尋找我氣力可及的事物,然後我漸漸發現共通的關連:

        有個孩子曾經對我描述過一個感受:「我的心中有天使與惡魔,天使出現的時候,我想去愛這世界;惡魔出現的時候,我希望所有人都去死。」其實對青少年來說,天使與惡魔就像一個天平,這天平是有關鍵的,關鍵就在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青少年每天想的,會是「誰是不是不喜歡我?」「誰是不是討厭我?」「我長的好看嗎?」「我是不是滿臉的痘痘?」「這世界接受我嗎?」「有人接受我跟人不一樣嗎?」「我又是誰?」這些在成年後的我們看似很小,但在孩子的世界裡很大。當孩子不知道該怎麼分辨、怎麼處理,就會不受控的生氣、不受控的難過。久而久之,就會想逃避,從學校離開、從身邊所有關係鏈逃跑,尋找另一個能接納自己的地方。然後遇見可能給孩子毒品的人、然後遇見另一個世界、然後遇上法律所不允許的事。在青少年的世界裡,這是再自然也不過的事,沒有孩子不知道有另一個黑暗世界的存在,沒有孩子不想要自己活著很驕傲。只是在複雜的世界裡不知道如何分辨、無法處理心中的情緒與矛盾,只能用最直接的方法去解決自己最立即的需要。就像赫塞赫曼在徬徨少年時中的一段話:「我們除了對上帝進行膜拜外,也要對魔鬼致意。我認為這樣才正確。或著,我們必須塑造一個包含魔鬼在內的上帝,這麼一來,當世間最自然的事情發生時,就不必假裝視而不見。」

    【打開這世界不同的窗口】

    與法扶辦理給烏來部落青少年的暑期營隊裡,我們帶入了許多很棒的老師。這些老師,有的是舞蹈或戲劇領域很出色的專業工作者、有的是很突出的音樂人、或是法扶優秀的律師。不論這些老師們帶給孩子怎樣的課程、或是說怎樣精采的故事,有個最重要的前提是:我們想讓孩子認識這些人。

    因為每個人都是世界的一扇窗口,每個窗口都是一個世界。孩子沒有選擇並非他們的過錯,而是他們沒有產生對這世界其他不同於自己每天生活的想像。我們總是告訴孩子:「每個老師都是一個資源,你們要懂得怎樣用我們這些資源。」意外的是,當孩子真的被勾起對這世界的想像、對不同人的興趣,他們就像飢渴很久的海綿,不斷的吸水、不斷的吸水,開始去思考自己是不是也有可能變得不一樣。

    回到這篇文章的標題,這世界會不會變得更好?這是一個很主觀的問題。但是在我身上,我相信,我也想相信是會的。這不是一個是非題,而是一道光譜,明天一覺醒來不會不一樣,但一點一點、一代一代的下去,每個在不同位置上的人一起努力,這世界會變得更不一樣。

    本文照片來源及授權:烏犬劇場flicker